第2129章 消失的人（壹）

　　那道黑色束線並沒有碰觸到我的手。它在我的掌心前十厘米左右，就消失了。
　　自然消失，而非突然中斷。
　　就像是壹道光，從遠處射來，到達了肉眼可見的最遠距離，融入了環境之中。
　　我怔楞地看著前方的黑線，踏前壹步之後，發現那黑線竟然逐漸轉淡，真正地徹底消失不見。
　　沈重的呼吸聲拉回了我的註意力。
　　我回頭看了壹眼，就見那個壹路跟過來的年輕人驚慌地捂住了嘴巴，靠著墻壁，整個人看起來都是軟綿綿的。
　　我盯著他看了壹會兒，開口道：“妳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吧？”
　　年輕人瞪大眼睛，更為驚恐。
　　“他們，”我指了指已經熄滅的火堆和只剩下空殼的電視機，“是從另壹個世界來的。”
　　年輕人仍然驚恐，那神情告訴我，他並沒有在思考我說的話。
　　我看向了電視機。那個空殼裏面，還有壹團灰燼。
　　鬼王是靈魂，並不存在屍體。那灰燼究竟是電視機裏面的壹些線路板，還是屬於鬼王靈魂的壹部分殘余，我也分辨不清楚。
　　視野中，已經沒了黑色，也沒了白色，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。
　　我又感到了頭疼。
　　劇烈的疼痛讓我眼前發黑。
　　黑白灰的世界消失不見，世界重新變成了彩色。
　　但我要勉力支撐，才能看到那點色彩。
　　我喘了幾口氣，等著疼痛過去。
　　擡腳邁步的時候，我的身體還有些晃悠，但總算能行走了。
　　那個年輕人似乎叫了壹聲，可能想要叫住我，最終卻是放棄了。
　　我走到了醫院大門口，在門衛室內沒看到人。
　　路上也沒有行人。
　　我走到了路口，才看到了疾馳而去的汽車。
　　在市區內，還是在居民區附近，我還是頭壹次看到開那麽快的車子。
　　我又走了壹段路，在路邊找到了壹輛共享單車。
　　我沒有帶手機，但我現在也不必顧慮這些了。
　　手按在了車鎖的金屬上，腦袋壹陣刺痛的同時，手上冰涼的觸感消失了。
　　我直接跨上了車，等著又壹陣疼痛過去，才慢悠悠地踩動踏板。
　　車子歪歪扭扭地開始了前進。
　　我嘴中呼出了白色的霧氣。在這條安靜的道路上，只有自行車吱吱呀呀的前行聲和我的呼吸聲，沒有第三道聲音。
　　又轉了壹個彎後，我聽到了哭聲。
　　哭聲從路邊的便利店中傳來。
　　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，不斷發出提示音。店裏的燈都亮著，能看到貨架上商品完好。靠著落地窗的長條桌上，還有顧客扔在那裏的便當盒、塑料袋、飲料杯……
　　就是沒有人。
　　只能聽到哭聲。
　　我沒有停步，騎著自行車繼續往前。
　　前方路口的紅綠燈閃爍，信號錯亂。好幾輛車堆積在路中間，冒著煙，車身各有損壞。駕駛座、乘客座上，躺著壹動不動的人，生死不明。
　　和普通車禍不同的是，這裏沒有圍觀群眾，也沒有救護車、警車待命。
　　我繞過了那壹堆車子，從某個小區的外墻經過。
　　我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視線。
　　旁邊的居民樓中是有人的。
　　甚至，剛才我聽到的哭聲，也未必是鬼魂發出來的。
　　只是我現在無心去分辨，無心去調查，對這些，沒有半點關心。
　　我壹路騎行，對路上任何古怪的現象都不多看壹眼。我也聽到過呼喊聲、求救聲，但我並沒有停步。
　　我有些恍惚地感覺到，自己其實不是在現實世界，而是到了未來世界。
　　這樣的死寂和詭異，我在和未來世界相關的幾個夢境中都有體會到。
　　終於，我來到了我家小區附近。
　　我看到了之前登記入住的小賓館。
　　再往前壹段，轉個彎，我就看到了燒成廢墟的汽車以及小店門面。
　　自行車緩緩停下。
　　我扔下了車子，走到了那汽車殘骸邊上，踩著碎石，進入到了店內。
　　我只能看到壹片焦土，隱約能分辨出壹個櫃臺的輪廓。
　　駕駛座上的屍體已經被燒得變形。它本來就不太正常，不是完整的人形，帶著動物的特征。此時此刻，也是如此。
　　只有這壹具屍體。
　　車頭燒毀得最嚴重。
　　如果有人卡在車頭和櫃臺之間……
　　我默默看著那緊緊貼合在壹起的縫隙。
　　好半晌，我才收回視線，踩著碎石出來。
　　我差點兒摔壹跤，扶著車尾，我才勉強穩住了身體。
　　我站直了身體，搖搖晃晃走向了小區。
　　沒兩步，我就看到了倒塌的居民樓，看到了飛機的殘骸，和燒成廢墟的坑洞。
　　這裏也沒有屍體。
　　“林……小林？”
　　我聽到了遲疑的叫聲。
　　轉過頭，旁邊還算完好的居民樓中，有人從窗戶探出頭。
　　那是徐天成家著火的時候，還和我父母壹起閑聊八卦的大媽。
　　她壹臉欲言又止的表情，看看我，看看那個坑，又看看我身後。
　　我身後就是我家的樓。
　　我之前便已看到，巨大的飛機引擎鑲嵌在樓內，那位置，正好是我家的房子。
　　我感到自己大腦中某根神經因為那眼神而繃斷了。
　　大媽似有些慌張，忙拉上了窗簾，退回到了屋內。
　　我沒有管她，只是對著坑洞蹲下身，將手按在了那上面。
　　我的靈魂撕裂般地疼痛起來，但的確有能力的波動在身體中流淌。
　　掌心下，有微弱的力量傳遞出來。
　　焦黑的土地正在慢慢修復。
　　如果可以逆轉整個世界……如果我有這樣的能力，何必要拘泥於那些異空間的出入口呢？我在任何地方，都應該能做到這件事。
　　逆轉時間，讓整個世界回到正確的那個節點，讓壹切清零重來。
　　讓……他們活過來。
　　我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好似要被強行抽出。靈魂被拉扯成了細線，通過手掌被扯出身體。
　　地面開始修復，焦黑的痕跡消失，碎片變成了飛機。
　　我看到了屍體。
　　不是妹妹的……
　　綠化帶恢復，即使現在是冬天，依然有綠葉植物。
　　我甚至聽到了貓叫聲。
　　橘色的小貓發出了微弱的叫聲。
　　沒有妹妹……
　　為什麽……
　　靈魂的線似是要繃斷了。
　　我看到了小貓身邊，那綠化帶上出現的羽絨服。
　　屬於妹妹的衣服……
　　“啊？怎麽回事？”
　　“我、我沒死？”
　　“飛機！這飛機——”
　　亂糟糟的叫聲響了起來。
　　這樣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。
　　那些復活過來的人開始變得年輕。
　　小貓變成了幼貓，第壹個消失不見。
　　妹妹的衣服也開始分解。
　　我的能力不受控制，直接瘋狂抽離身體。
　　等我聽到刺耳的尖叫聲，靈魂的那根線才徹底繃斷。
　　我跪在地上，既不是焦黑的土地，也不是水泥地，而是泥地。